李长生借着握紧红绫手腕的力道,手掌压着泥坑湿滑的边缘,一点点将沉重的身体撑了起来。凡人的躯壳没有了任何法则加持,每一块肌肉都在向大脑传递着酸涩与疲惫。他喘了一口气,牵着红绫迈出浅坑,脚掌踩上了一片新生的青草地。
脚底板隔着粗糙的泥土,传来草叶边缘毛糙的刺痒感。他用力踩了两下,泥土微微下陷。不是虚幻的代码,也不是浮空的灵阵。他偏过头,看着身旁的红绫。两人满身烂泥,衣衫褴褛,却在相视间慢慢咧开嘴角,笑了起来。风从远处吹来,空气里只有纯粹的水汽和土腥味,那股压在头顶万年的焦腐毒瘴,确确实实散干净了。
不远处的碎石堆上方,柳若曦和幽若微的半透明虚影正围着一截断裂的界碑打转。柳若曦的青衫虚影在阳光下透着点暖黄,她伸出手,试图去碰一簇刚开的野花。虚幻的指尖穿过花瓣,没有带起任何灵气波纹。她没觉得失落,反而转过头,冲着幽若微比划着手势。幽若微撑着那把只剩骨架的破伞,伞面上的裂痕已经被新天道的纯净生机填补。微风吹过,托起她们没有重量的灵体。没有了旧天道那种针扎般的灼烧感,她们像两片无忧无虑的落叶,在草丛间上下起伏,安静地追逐。
李长生拉着红绫,顺着地势走向旧神遗迹的废墟。
废墟前,百里藏渊正佝偻着背,蹲在一个半米深的积水洼边。他身上那件象征接引殿主事的宽大长袍,下摆已经被撕成了布条,用来包扎小腿上被石子划破的伤口。他手里拎着那个耗尽了光辉的引魂提灯,此刻,这东西连个法器都算不上,完全就是一个掉了漆的破铁桶。
他把提灯按进水洼,咕噜噜灌了半桶浑浊的泥水,然后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一块焦黑的土堆前。土堆的夹缝里,顶出了一株只有两片叶子的嫩芽。百里藏渊倾斜提灯,浑水顺着灯口浇在嫩芽的根部,泥土表面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。
李长生停在他身后半步。
百里藏渊没回头,也没行单膝跪地的旧日大礼。他放下提灯,用沾满黑泥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呼吸有些沉重:“水有点凉。不过这草倒是命硬,这样都浇不死。”
“这地方地势高,”李长生顺口接话,语气里没有任何造物主的威严,就像个普通的过路人,“回头找几根粗木头,在这儿搭个棚子,夜里能挡挡风。”
百里藏渊拍了拍手上的干泥:“是得搭一个。这铁筒子敲平了口,还能当个盛雨水的锅。就在这儿住下了。”他看着那株草,眼神里没有了万年来背负业障的阴郁,只剩下极其彻底的平静。
废墟的另一侧背阴处。
澹台夜弦和萧晚宁正趴在一面倾斜的断墙下。她们身上换了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粗布麻衣,袖口和膝盖处磨出了好几处破洞。萧晚宁跪在碎石子上,手里攥着一块扁平的尖石头,正吃力地顺着墙根往下刨土。
她刨得极慢。十根曾经养尊处优的指甲早就劈裂了,缝隙里塞满了硬泥。掌心被石头边缘磨破了一大块皮,血丝渗出来,混在泥里发暗。她咬着下唇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,只能频繁地用力眨眼。澹台夜弦在旁边帮她扒拉挖出来的碎土,曾经不可一世的神女,现在连搬开一块脸盆大的石板都要累得直喘气。
“断了……”萧晚宁声音发哑,把手里的尖石头丢在一旁。她用两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从土坑里捻出三株带着根须的灰绿色草药。药根断了一截,但还算完整。
她双手捧着草药,慢慢站起身,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微微打着哆嗦。她走到十几步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下。
王富贵正靠在树干上,手里拿着一根折断的草棍剔牙。
萧晚宁把草药递过去,没说话,视线直接落在他脚边那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。石头上放着半个灰褐色的粗粮馒头,表面沾着点木炭灰。
“品相一般。”王富贵接过草药,大拇指在根须上粗鲁地搓了两下,“不过这年头,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
他拿起那半个馒头,在袖子上胡乱蹭掉木炭灰,扔进萧晚宁怀里。
萧晚宁接住。馒头只有一点极弱的余温,硬得像块土块。她没去洗手,直接把馒头送到嘴边,用力咬了一大口。干涩的面屑在口腔里散开,咽下去的时候拉扯着喉管,噎得她直翻白眼。但她嚼得很用力。
嚼着嚼着,她忽然停住了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砸下来,落在粗糙的馒头皮上。她一边流泪,一边把剩下的馒头死死塞进嘴里,声音含混不清:“没有高高在上的云端,这沾满泥土的馒头,原来是热的。”
王富贵没笑话她,只是弯腰用泥巴把那三株草药包好,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再往北几十步,是一条干涸的浅河床。
王富贵揣着草药走过去,裴惊蛰和陆长庚已经在那儿等他了。王富贵从怀里摸出一本边角有些卷毛的新账册。账册的纸张很粗糙,连条横线都没有。
“这块地势平,等雨季来了,河床有了水,咱们顺着这条道往东走,能开条新路。”王富贵用一根焦黑的木炭,在账本上画了一道歪扭的黑线。
裴惊蛰用一根长木棍在前面戳着地面探路:“路是好路,就是这土太松。没法力撑着,随便来个滑坡,咱们三个就得埋在这儿。”
话音刚落,走在最前面的陆长庚一脚踩在一块长满暗青色苔藓的圆石上。他连声都没吭,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,仰面朝天重重摔了下去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陆长庚的后脑勺磕在烂泥里,滑出两尺多远。
就在他滑倒的同一瞬间,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方,半截悬空的陡坡突然发出一声难听的沉闷撕裂声。几百斤重的碎石混合着泥土倾泻而下,精准地砸在陆长庚前一秒站立的位置上。
烂泥溅了三人一身。
陆长庚躺在泥地里,捂着摔疼的腰,愣愣地看着眼前半人高的碎石堆。
裴惊蛰扔了木棍,跑过去把他拽起来。王富贵拍了拍账本上的土。三人看着那堆碎石,互相看了看对方满脸的泥巴,突然同时咧开嘴。
先是低声的闷笑,接着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大笑。陆长庚缺了半颗门牙,笑得直漏风。王富贵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个圈,首笔没有任何法则剥削的商契,就在这满是泥巴的笑声中定下了。
李长生站在远处的河床上方,安静地旁观着这一切。没有神力,这群人在最笨拙的劳作中,确认了这个新世界最底层的安全边界。
天色暗得很快。
大荒的第一阵夜风吹过来,带着真实的寒意。废墟的背风处生起了一堆篝火。火光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干草铺在地上,大多数人已经靠着石头沉沉睡去。
李长生靠坐在一截断木旁。红绫半躺在他身边,头枕着他的大腿。
她睡得并不安稳。眉头微微皱着,呼吸极浅。
李长生低着头,视线落在红绫新长出的锁骨上。白天那种僵硬的滞涩感并没有随着休息而消失,反而变得更加明显。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搭在红绫的颈侧动脉上。
指腹下,血液的流动微弱得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。
咚。咚。
两下微弱的心跳后,是一段长达数秒的彻底死寂。没有脉搏,没有血液泵出的鼓胀感。直到第五秒,才极其生硬地再次跳动一下。
李长生的眼神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幽深。战神法则已经归零,那股万年积攒的远古阴气也彻底枯竭了。这具重塑到一半的凡人躯壳,失去了维持心脉重组的底层动力源。
锁骨下方的皮肉边缘,隐隐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干瘪迹象。重塑陷入了彻底的停滞。
他没有收回手,指腹感受着那逐渐流失的热度。单靠红绫残留的生机,根本无法填补阴气枯竭留下的巨大空洞。要让这具血肉之躯存活,急需极其庞大且绝对纯净的生机强行介入。
夜风把篝火吹得倒向一侧,李长生看着跳动的火苗,面容被忽明忽暗的阴影切割开来。
